青灯琐忆
黄苗子
记得大约五、六岁,我在离开故乡广东香山(后来改名中山)前,是住在县城石岐仁厚里我们祖居的。这屋子不大,比起右邻刘家的对缝高大砖墙,真觉得有点寒碜,那还是我曾祖父留下来的。我祖爷黄屺乡(一作芑香。名绍昌),他在清末中过举人,当过福建总督何璟(筱宋)的幕僚,其后在广州广雅书院(当时广东的最高学府),分校史学(相当于史学教授),最后在石岐丰山书院任山长(相当于中学校长)。屹乡公是广东大儒陈澧(兰甫)先生的高足弟子。记得兰甫先生的《东塾集》,有《与黄绍昌书》,是和我祖父论学的信札。
我出生时,祖父、伯父已经去世,我父亲因为是孙中山创办的同盟会会员,和当时袁世凯派到广东当督军的龙济光势不两立,被关进广州陆军监狱,所以我小时候很少见到我父亲,印象最深的是我家的书房。书房分两进,外面有两排酸枝椅和茶几。当中一个大铜鼓,下面红木座子支撑着,传说是“诸葛亮征蛮鼓”,其实是广西、云南一带少数民族的器物,相当于汉代的古铜器。四周是线纹及几何形图案,当中一个蹲踞着的铜虾蟆,是立雕,四旁还有四个铜耳。家里传说刮风下雨时铜鼓会嗡嗡作响,可我从未听到过。我小时每到暑天,喜欢俯伏在铜鼓上面,或趴在旁边四块大黄蜡石(英德石下支木座)的凳子上,觉得十分凉快。墙上是四幅任伯年的花鸟画,其中一幅桃花流水,上泛几只鸭子;另一幅芙蓉山石,上坐一只黑白花猫。姑妈虽然不曾念过多少书,可是在这“书香门第”的熏陶下,也会看“木鱼书”(一种广东民间流行的唱本)。她看我天天对着这四幅画出神(当然我那时只知道画得好,并不了解任伯年是何许人),起初是凭她的意思给我解说哪个是猫,哪个是小鸭等,后来索性编出四句广东话诗教我背诵,如今至少已隔七十年,可是我还逐字清楚记得,诗曰:
鸭仔落田“打丁汆”(音dum),猫儿上树看花林,
阿婆唔食三餐饭,唱条歌仔解婆心。
这些中山土语,必须加点注:“鸭仔”,即小鸭。“打了汆”者,双蹼打水作声也。“唔食”,即不食,阿婆已经有三顿没吃饭了。“歌仔”,意即歌儿,唱个歌儿给阿婆解解心闷。
任伯年从清末到现在一直画名甚高,这四条屏可能是祖父托人从上海买来的。但伯年先生万想不到,在他老人家逝去几十年后,竟有幼稚妇孺,把他的杰作借题发挥,降低到儿童趣味的程度。可是当我开始懂事的时候,任伯年的名字和作品,却较深地印人我的脑中。
姑妈的名字,我家没有一个后辈知道,都只叫“四姑妈”,她年轻时嫁到城里钱家,离我家不算太远,丈夫很早就死去,她分了一份不多的田产,当了一辈子寡妇,住在钱宅内的一厅一房里。买个丫头叫旺喜,旺喜狡狯贪馋,姑妈对她束手无策,只是整天向她唠叨。除了拜观音菩萨之外,唯一排遣日子的是骂旺喜。因为太寂寞,有时把我领到她家住几天,我喜欢坐在她那红木圆桌底下当“大总统”(四姑妈说,“大总统”是什么“伟人”,就叫我坐在桌底下的“宝座”上“当”起来)。晚上临睡,在四姑妈床上看她下了帐子,点个小方铁灯烧蚊子,蚊子一经设有玻璃那一面罩住,就在劫难逃了。四姑妈迷信观音菩萨。用纸剪几个小人,把它们用香烟缸盖子盖在观音菩萨座子底下,她拜完了观音就用小棍敲那盖子几下,有时也叫我敲,她神秘地说:“菩萨有灵”,这样一敲,坏人就倒霉,她相信袁世凯死、龙济光下台,都是她这种“禁咒术”的功效。
大约在我十二、三岁的时候,四姑妈有时还到香港我们家住一个时期,以后,就再也见不到她老人家。
仁厚里老屋的天井不大,在客厅和“神楼下房”(高踞客厅北面当中上层伸出来,供奉祖宗神位的小阁楼,叫‘神楼”,下面照例是两边或一边开门,门内过道旁边的小房叫‘神楼下房”,再进去就是内室了)前面,和客厅几乎很不相称。但我对这小天井特别好感,第一是下雨时可以脱光脚丫下水放纸船;第二,左邻家有一棵老龙眼树,结果时正好垂过这天井墙头,大人们都道貌岸然,关照不许偷摘,可小孩却并不客气,瞧着大人不在,用竹竿猛打几下,甜厚多汁的龙眼,就可以大快朵颐。
我的老师邓尔雅先生,是当代著名的书法篆刻家,写得一手好篆书和刻得一手好图章。燕大名教授容庚是他培养出来的外甥。尔雅先生和我父亲都是广雅书院的高才生,我祖父就算是他的老师,而尔雅先生的父亲,那时是广雅书院的山长(相当于大学校长),又是我父亲的老师和我祖父的同事,尔雅先生有几首追忆广雅书院的诗,其中一首是:
江夏黄童多颖悟,法山居士亦吾师;
忍提唐代开元报①,怕写阳冰篆字碑②。
尔雅先生这首诗,第一句“江夏黄童……”是对我父亲的推誉。法山居士,是陈兰甫的幼孙陈公任,都是广雅书院同学。我父亲长期在香港担任报纸主笔及总编,那时已经去世,所以诗中有“忍提唐代开元报”之句。我祖父死后任城隍神的怪说,我在三十年代中,也亲聆孙仲瑛(名璞,南社诗人,我祖父在广雅书院的学生,当过孙中山先生的秘书,后来在上海、广东任官职,一九五○年后在香港逝世,是我追随多年的前辈)先生谈及。但我们这一代人,心目中已经没有什么“城隍”,所以脑子里不存在我家上代有这件姑要听之的神话。
至于我父亲,据长辈说,他少年时是个跅弛任性的小少爷。母亲和堂大姊说,他有一天跟祖母顶撞,一赌气,跑上“神楼”就要向客厅跳下来,吓得祖母在慌乱中用两手拉着衣服前摆去接他。自然他没有冒这个险,因为他明知道祖母衣服的“前摆”承载不起他。
父亲从广雅书院回乡后,祖父和伯父相继亡故,他曾经在《香山纯报》里发表文章,鼓吹革命,这就是后来顽固派在写到清末广东学者黄屺乡的小传时,提到屺乡先生的“幼子某,辛亥后惑于邪说……”的由来。他平日疾恶如仇,据孙仲瑛老人告诉我:我父亲在《香山纯报》时代,经常写文章批评县里的秕政;对于不法士绅,也毫不留情地在报上揭露讥讽,当时香山人民最恨的是绅士马六山和李少山,他们鱼肉乡民,包揽词讼,无恶不作,我爸爸在《纯报》上曾写有“马六连同李少山,行为无耻性凶顽”的讽刺诗句,指名道姓,把这些绅士恨得牙痒痒的。后来广东督军龙济光把他关进监牢,一方面是他平日反袁(世凯)拥孙(中山)的鲜明态度,另方面,和《香山纯报》得罪了这批豪绅,都有关系。
我父亲关进监牢,出狱不久就举家迁移香港,那时,仁厚里老屋交托给一位嫁给谭姓姨妈的两个儿子看管,记得过不几年,我家突然乌云满天,爸爸和妈妈大吵大闹,原来我这两位表哥不怎么“仁义”,把我祖父的古董、字画、藏书……逐渐卖完花光,最后人也拍拍屁股走了。父亲一气之下,就把仁厚里祖屋也卖掉了。从此,任伯年的“鸭仔”和猫儿,连同姑妈教的歌儿,以及铜鼓、英德石凳、小天井、龙眼树等等,就只能永远在我脑子中留下来了。
石岐仁厚里的老屋是我的出生地,真正的家乡却应当是石岐对江的长洲乡。长洲黄姓是村中大族,我们这一支,在那儿也没有老家了,但我父亲和伯父都当过长洲烟洲小学的校长,那时我还太小,没有去过。我对于长洲的印象,只是从我祖父同时代的一位同乡学者黄培芳(香石)写给他老人家的一幅大中堂:
长洲有烟雨山;旧志为八景之一,曰:长洲烟雨。
这几个字中,得到一点茫然的美的享受。
“长洲烟雨”在哪里,我至今茫然。
我九岁的时候,在香山龙都坑口墟外婆家念书,因为看龙船出游(乡人赛龙舟前一天,照例由参赛者把船上的龙头龙尾在本乡游行示众,敲锣打鼓,十分热闹,也是预祝胜利的意思)爬上杨家对面街边米店的柜台,靠在栏杆上得意地观看,不料柜台栏杆是活的,我一高兴.身体往前一推,就倒栽葱直冲街石,额部当堂鲜血直流,店中伙计和表弟忙抱我回到家中,外婆吓得慌了手脚,正在无可奈何之际,长洲来了一位教书的堂姑姑,她也要回长洲休假,就把我带回长洲她家,一面治病一面休养。那堂姑姑家有个花园,白兰树浓香醉人,堂姑姑的住房就在白兰村边上,她为了不惊动老人,就把我安置在她房里住,记得她每天带我乘横水渡(过江小艇)到石岐江边的博爱医院看病换药。我没事就在花园里跟蝴蝶、蜻蜒和蚱蜢捣乱。堂姑姑花园度过的一星期,是我童年对长洲的甜蜜印象。这个真正的故乡见闻仅限于此。及至六十四年以后,即一九八六年春节和一九八八年五月,我两次重返故乡中山,都到长洲去看看,但除了看到黄氏大宗祠和烟洲小学局部——我父亲教书时的校址,还保留了六七十年前的面貌以外,到处是柏油马路,新建的出售别墅、工厂和民居;现代化的岐江大桥代替了我童年的“横水渡”。堂姑姑那座古老花园,早已“事如春梦了无痕”了,只有右额上的伤疤至今还留下当年顽皮的痕迹。
我母亲姓杨,是隆都申明亭坑口墟乡人。外公晓山公,是一家民营轮船公司的老帐房,公司叫垣昌,船是来往石歧广州的。杨公(我们对外祖父的尊称)每年春节回家度岁,平日居住广州垣昌公司里头,安分守已度过一生。外婆是个能干的主妇,生下一男六女,我母亲是最小的一个;舅舅是个秀才,很有才气,受到康有为的器重,据说戊戌(一八九八)政变以前,他是十分活跃的改良派,戊戌以后,可能是由于康有为的关系,行踪无定。我父亲一九一四年左右被龙济光逮捕,坐了两三年牢,据说是我舅舅求康有为给龙济光写信,说“明德之人(指我祖父),不可令其无后”,因此得到‘龙王”(当时广东人给不可一世的龙督军的绰号)的赦释。可是父亲不买这个帐,出狱后立刻登报声明:“他的出狱,与保皇党康某无涉”云云,从此我们黄家就和外公家闹过一个时期小别扭,直到我们定居香港后,才往来如初,可是那时我舅舅早已离家失踪,从此不知去向了。
一九五○年,我在华北人民革命大学,听范文澜教授讲中国现代史,他提到戊戌政变以来,中国进人民主革命时代,从此以后,许多有良知的知识分子为了救国,走过许多曲折艰苦道路,其中不少吃过苦、流过血的人,这些人的主张道路尽管不同,但是对国家民族忠诚,却是一致的。当时我立刻就联系到我舅舅和我父亲这一对持不同政见者的遭遇。但我认为这只是资产阶级民主革命的悲剧,却没想到三十年后,无产阶级浩劫,还有不少的“后来人”!
舅舅留下了妻子和两个儿子两个女儿,都由外公外婆照顾。大儿子(我叫他“惠表”)跟着外公在广州,他在岭南大学念书。大女儿已经二十左右,读过书,不出闺门,孤芳自赏。二女儿十六、七岁,体力强健,能挑百十斤东西赶路进城。脾气也十分直爽痛快,可不认得字。小儿子(“治表”)比我小一岁,因为不肯上小学,外婆特别去信给我母亲,要我到乡下读小学,以便和表弟作伴,我便在九岁那年,由母亲带着回杨太(外祖母)那里读了一年半的书。
时间不长,但外婆家那段童年生活却使我印象甚深,我最初是同一位姨妈的女儿住在“神楼下房”左边的一间小厢房,不久那位表姐远嫁到美国去,我就一个人睡,为了省油,房内的火油灯一早就灭了。我摸着黑登上那古老大床,觉得十分可怕,天未亮就被鸡叫声吵醒,牛整夜啮草,声音听来也十分清楚。天濛濛亮,我被附近粮店的春米声干扰,无法再睡,农村特有的这些声音,最初很不习惯,因为在香港从来未听见过,可后来每一想起,就产生一种深足留恋的感情。
外祖母对我十分喜爱,可规矩也很严。舅母始终是一副冰冷的寡妇面孔,她操持全家的家务,可经济权是外婆掌管的。二表姐是她的好助手,柴米盐油都由二表姐一手经办。我这个寄食的小亲戚,虽然给她添不了太多的麻烦,可到底是个无关紧要的外姓人。
我从小就馋,外公一族的祠堂每年春秋两祭都给杨氏子孙分猪肉,每次的猪肉都分得不少,在外婆的指导一卜,舅母用香山特有的卤虾把烧猪肉再焖一次,这种卤虾焖肉可以贮存下来吃上十天半月。外婆家冬天还有一种油泡着的腊鸭屁股,这两种油香喷扑的佳肴,是我小时候最欣赏的美撰,还有崖口隔田乡陆姓姨妈送来的特产蠔油,使我对外婆家的饮食大感满意。
我和表弟读书的地方是离家不到一里路的乡立小学校,是借“杨氏大宗词”作校址的。校长杨星垣先生是一位饱学的乡绅,和我外公、父亲都认得。教员也是县城里请来的师范毕业生,词堂建筑高朗,光线充足,老师教学也认真,杨校长不常到我们一年级来,可是我记得他教过一次国义,是校长自己编的儿歌,前头好多句现在都忘干净了.只记得最后四句:
清明过了花不好;
诸儿读书且趁早,
莫教日后添懊恼。
五六十岁的老校长,头发白了,壮重而可亲地给我们教这些句子的印象,至今不忘。
学校离家虽不到一里路,但对于一个孩子,这个天地不算小,学校的对面是一口鱼塘,方广约四、五十亩,学生们要大便,就举手向老师请假,奔赴池边,走过小独木桥,在木头搭出来的茅厕上出恭。小孩好奇,特别欣赏大便落下水中,群鱼争夺的紧张场面。可厕所的木板太宽,只为大人方便,没有为孩子着想,很容易失足落水,尽管如此,我那时对于那鱼塘的茅厕还是十分好感的,特别是在烟雨霏微的时候,风吹蓬顶,人过小桥,确实饶有诗意。鱼塘旁边有条石板小路,我每日同表弟来往四次。路边有一家大乡绅家的花园,有两种果树都是使孩子们垂涎的,一是“冬拈”(拈字粤音读为nin),是一种小核很多的浆果,状如小石榴,味甜,有特殊香味;一是葡桃,圆形皮厚,里面有两颗大核,可摇动作响,葡桃一端有须。洗干净了去核吃皮,也很香甜。这家人家姓刘,有亲属在美国,乡下人管他们叫“金山客”。他们家还有吊式洋煤油灯,手摇留声机等等。倒霉的是园中蓄有有恶狗,孩子们只要经过,就狠狠地狂吠,要想偷吃“禁果”,是不像亚当、夏娃那么容易的。
小路旁边有一条小沟,流经杨家对门,一直流出村外。那时农村没有农药,更没有工厂的污水,这条小沟虽然有时浑浊,但多数时间是清流,特别是雨后,你可以看见至少有两种小鱼:一种是透明的小鲦鱼只有一寸左右长,两点小黑眼睛,游得十分灵快,村里人叫它做“白眼的笃”;另一种比小鲦鱼长,约有二寸左右,身上许多彩色小横条,有点像今天人家养的热带鱼,村里叫它“鲶(粤音nom)唐匹”。小孩喜欢它,可不容易捉,晚上点上小灯笼,引它们浮出水面,然后用个小布兜一兜,“鲶塘匹”就同“白眼的笃”一起被放进玻璃瓶子里。那时,几个比我和表弟还小的村娃,就一面跳笑着一面唱:“鲶塘匹,嫁灯笼,(‘灯笼’乡音念‘凳亮’)白眼的笃做媒人。(‘媒人’念作‘媚娘’,娘上声。)”
记得暑假寒假没有回家。那年暑假,惠表哥从广州回到乡下省亲,印象较深的是,这位大少爷不知哪里里弄来一匹马,神气十足地在家门口那小路上跑来跑去,乡下人少见多怪,看热闹的人比今天看一部“奔驰车”走过还要惊奇。听说南方有些县、区(镇)书记,现在也坐奔驰车了,你奇怪吗?他说是侨胞捐的呢,我的老天爷!
在外婆家的一年多,是我童年最舒服开心的一段时光,外婆家的卤虾肉和鸭屁股把我喂成个小胖子。在香港的爸爸,藤条已经“鞭长莫及”,我更无忧无虑了。我本来认识几个字,小学课本我很容易记得,老师讲解也明白,他们也都喜欢我。最高兴的是学校有什么节日庆祝会,我穿着米黄色校服,戴上顶鸭舌帽,同学们喇叭铜鼓一响,我的心就蹦蹦地跳,觉得这个时刻莫名其妙地“神圣”起来,哨子一吹,队伍出发了,整齐地经过塘边,队伍像条虹,反映水际。心里乐滋滋地对着村中小孩那几百双羡慕的眼光,精神越发抖擞:“黑、黑、黑铁也,赤、赤、赤血也,昌、昌我民族是我天职也。豪、豪气万丈冲霄汉……”的军歌声跟着步伐响遍附近村子,散队回家后,叫你整夜失眠,脑子十分兴奋。到现在,看到盛大的红领巾队伍经过,我就立刻回忆起我的这段生活。
记得场面折杏花,西郊枣熟射林鸦;
天荒地变孤儿老,雪涕归来省外家。
于右任先生,临老时回到故乡陕西三原,写了这首眷恋家乡的诗,回忆他小时寄养外家的生活和老大回乡的感情。我常常读了就要落泪!
自从十九岁离开香港家里以后,我就很少有机会呆在南方,更不要说故乡中山了。我离开外婆家大约是十岁。那时治表弟已经习惯了上学的生活;外婆年老,家里不想让孩子给她添麻烦,我便又由我母亲领回香港读书。从此六十多年没有回去。
小时候从石岐到坑口墟外婆家,要乘小轮船,约两三个钟头到象角乡。再由象角步行到坑口墟,对于一个孩子来说,这是很远很远的路程。可是前年和今年我两次回乡“省外家”,从石岐出发,不用三十分钟汽车就到了。杨家的老屋,虽略有改变,杨公的书房没有了,家具也有变化,我只认得我睡过的小房那古老木柜还存在,老木柜如果有知,也肯定认得我这个小孩时代的老朋友。我真想向它嘘寒问暖。从老杨家的沧桑说到我们民族这大半个世纪的沧桑,幸存的老木柜,和幸存的我一样,肯定会长嘘短叹地“哀民生之多艰。”
老外家长年无人,近年来住在香港的惠表嫂有时会回来住一阵子,我以前不认得这位老表嫂,据她说,治表弟早已定居台湾。我问起杨公杨婆的坟山,她也含含糊糊说不清了。
“杨家大宗祠”和祠堂外的一片打谷场兼操场依然存在,鱼塘也依然存在,只是我最感兴趣的茅厕不见了。杨氏大宗祠也不是小学校,而是一家七八十人的成衣工厂,女工们的隆都话,令你我温旧梦。这种接近闽南的隆都乡语,我小时候说得十分流利,现在逗着孩子说,我还会说两句“普通会话”,比如女孩叫“中么蹇(gan)”之类。
现在坑口墟乡几十户人家,有三个工厂,全村男女忙得不亦乐乎。除了外公的那家老屋,全是色彩鲜明的,用瓷砖装饰的。这几年新盖的农村新住宅,两三层楼的建筑和每家都有的大阳台,显现出珠江三角洲的新风貌。六十年前我每天走过的那条小路已经是柏油路,“金山客”家的大宅院。“却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”;小水沟不见了,我真想念我的“鲶塘匹”和“白眼的笃”!我曾经“堕楼”的米铺没有了;我还幻想再在外家过一宿,以便重温一下老牛通宵嚼草的声音,灶虾(一种比蟋蟀小的草虫)唧唧叫的声音,晨鸡初唱和米店春米的声音,可是我知道这是“白搭”。正如古希腊一位哲人说的:你站在流水里,每一瞬间你都找不回你原来站着的水。
“青灯有味是儿时”,儿童时代,是人一生中最纯真、最无忧、最值得留恋的时代。
流光容易把人抛,红了樱桃,绿了芭蕉。
②原注:“李阳冰篆有城隍庙碑。昔闻孙仲瑛言,屺乡丈逝后未几,丈之戚友甲与乙者,各梦见丈,衣冠整肃,云将赴任本邑城隍,姑信其有,晨起买香,人庙致祭,互说昨兆,始知相同。仲英亦香山人,亲闻诸甲、乙云,惟迹颇神怪,事近迷信,然平时崇敬丈之为人者!不欲深究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