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这是掐头去尾后的论文。题目当然是非常不顺口的,所以这里换个自然点的。师姐认为美学老师给的分低了,不应该这么打击原创。如今我对原创的稿子不也不能轻易认同吗。我理解了朱先生。在融入主流的过程中,我仿佛不再是一个人。静观天象,旁边有很多星星。一个人在路上,一个人的阳光,我投过去一个人的关注。2004/10/7晚]
“独”与“群”相对立。我们通常认为,在中国“独”的意项偏向于“孤独”;在西方则偏向于“独立”。对于个体而言,社会的评价因其文化积淀、民族性情之不同而迥异。中国传统中对于不合群的人常投以排拒的目光,西方传统则持欣赏的态度。当然,如此简单的划分,就如同视中国艺术重“神”而西方艺术重“形”一样,过于笼统。实际上,“独”在中西方传统中均有不同的起伏变异的脉络。
“独”在中国传统中的流变
在汉代许慎的《说文解字》中,“独”(獨)的字条释义如下:“犬相得而斗也,从犬蜀声。羊为群,犬为独也。一日,北嚣山有独角兽,如虎,白身,豕鬣,尾如马”。从词源的角度分析,“独”在很大程度上源自不合群的狗,聚集在一起就要争斗。后来用来形容人,指不合群的人。
在先秦诸子那里,儒家学派对“独”有两种见解。一种是排斥——孔孟训练经世之才,讲求民心所向,最忌讳单枪匹马一意孤行。“独乐乐,与众乐,孰乐?”,以群体优势烘托整体气氛,要求人以全体为念,尤其君王要以天下黎民百姓为念。另一种是无可奈何地接受——即所谓“穷则独善其身,达则兼济天下”。这句话几乎成为后世知识分子的宝典,关乎进退的精神挫折得以安抚。这里的“独”并不是主动的“独”,而是被动的“独”。因此,儒家骨子里追求的是“群”,是大众,是交流,而非“独”。道家与儒家不同。道家怀有独立的人格理想,即“彷徨乎尘垢之外,逍遥乎无为之业”。老子讲“涤除玄鉴”,庄子讲“心斋”、“坐忘”,均要求面对一个虚空的宇宙,排斥与他人交往中的纷纷绕绕。这样的要求,不“独”何以为之?因此,道家的“独”是源自内在的需求,具有主动精神。从后续知识分子在主动追求“独”与被动于“独”的不同发展方向中,可以见出儒家与道家伏源深广的影响。
汉末魏晋六朝是浓于生命色彩的时代,是“中国政治上最混乱,社会上也最苦痛的时代,然而却是精神史上极自由、极解放,最富于智慧、最浓于热情的一个时代。因此也就是最富有艺术精神的一个时代”。3汉代儒家独统的状况发展到魏晋,遭到崩溃;对旧礼教的抨击成为时尚,延续至魏晋,涵养出“任情放达,不拘于礼法,不泥于形迹”的魏晋风度。“竹林七贤”之一阮籍,任性不羁,与邻家美妇饮酒,醉了便眠于妇侧,人格坦荡,可见一斑。活脱、自由、独立的灵魂,洋溢着生命激情,是解放了的人。令人折腰的率真,只有在这样的灵魂中才闪烁出人格的光辉。另外,魏晋时代的人物品藻推崇个性,形容个性之美以个性特出为旨归,显示出人物风神俊朗的一面。晋末的中国山水画取得独立的艺术品格,得益于晋代哲学品味中的“玄”,超拔绝俗于尘世。上海博物馆馆藏的一副巨制山水画中,虚静的宇宙,远山,近山,山脚下一个小角落里一间书房,一个人影在独自在其中吟咏读书,个中滋味,细细流淌,大宇宙与人的内心宇宙,空间与个人,得以遥相呼应,至情至理得以充塞心间。如果这副画中有两个人,则完全破坏了画的意境。中国人欣赏的山水画卷确实因为“独”而深沉可玩味了许多。
迨至热闹而鼎盛的唐代,文人士大夫的美学理想却与时代精神不太吻合。初唐陈子昂在幽州台上“前无古人,后无来者,思千载之悠悠,独怆然而涕下”,将宇宙情感与生命情调冲撞引发的惆怅发挥到了极致。“独怆然而涕下”的“独”突出了一个独自屹立在天地之间的形象,然而这个“独”又并非是孤立恐慌的“独”,而是意识到自身生命价值在洪荒宇宙间的位置时敢于正视自我的“独”。盛唐青春的李白在《月下独酌》中多了恣意狂放:“花间一壶酒,独酌无相亲。举杯邀明月,对影成三人。”独自喝酒是因为怀才不遇,但李白还是喜欢热闹的,总归要呼朋引伴,即便只是天上明月,自身影子,也要引来一块解一解烦忧。这样的“独”并不是主动的“独”。王维则不同,“独坐幽篁里,弹琴复长啸。深林人不知,明月来相照。”,一副不论外界评介皆要肯定自我的神态。这个“独”是完满自足的“独”,是完全主动追求的“独”。柳宗元之“孤舟蓑笠翁,独钓寒江雪”,语境顿生画镜:蓑笠翁之小,宇宙之大,相形之下既显现出人与自然独对抗,又显现了人与自然的沟通。这里的“独”以小而显大,寄寓深远,体现出思接千载、心存寰宇的宏大精神气象。
宋元明清的艺术成就之一的山水画秉承了“独”的传统。从存世的艺术作品中可以看到,文人士大夫的理想就在喧闹浮华中因冷静而突出自身品格。徐渭的超痛苦造就了他独异于世的精神风标。其实,尽管身外的喧闹可以忽略,自身的性灵却始终潜伏在某一个角落,只有在自己最沉静最孤独最独立的时刻浮出水面,在这真实的刹那间意识到了自己的存在与整个世界与宇宙的关联。
至20世纪,学者陈寅恪先生力倡“自由之意志,独立之精神”,为一代学术魂魄。此处的“独”,意在不依附任何意识形态,独立思考,在精神上取得独立的品格。鲁迅先生说要“放出眼光,自己拿来”,亦体现出独立的思想。
“独”在西方传统中的流变
在西方传统中,“独”是受到欣赏的。在文学作品中,频频出现单枪匹马的英雄人物,在影视作品中更加充分地渲染“独”的伟力,宣扬独自处理危机的能力,似乎超人情结和西方文化密不可分。
在西方的神的时代里,奥林匹斯山上的神们聚集而居,相处不谐又共生共存。大地之子泰坦一个人可以撑起整个天,从此埋下了英雄人物的火种。然而神的时代中人的自觉性尚未开掘,“独”作为人的自觉性的审美意识还没有确立起来。这种“神”的传统在西方影响深远。一方面,对神的敬仰消解了人自身的独立性,在遇到困难之时西方人呼告的是神名;另一方面,正好相反,与中国的“独”多为虚静自为不同,西方的“独”倒因为以神统为依托而显得强大而深厚:个人独意志因成为神的意志与嘱托而获得支持和支援。因此,西方的“独”也在一种矛盾中发展流变,即“独”既是个人的意志体现但又是非个人的意志体现,与中国的可能的完全自为的“独”相距甚远。
自神的时代发展而来的英雄的时代充满了“独”的气息。在《荷马史诗》中,奥德赛的“独”开创了西方文学中流浪史的先河,后世的鲁滨逊身上有奥德赛的影子。这种遥相呼应体现出“独”这一传统在西方的承传:英雄主义的延伸。文学作品中的例子俯首皆是。歌德笔下的浮士德的历程显示了他追求理想境界经受的磨难,他身上的“独”体现在不断地跟一切困难和障碍搏斗之中。捱过漫长的中世纪,在神统的背景下,西方的“独”被笼罩在神学的阴影下,无处不在的神禁锢着人的灵魂。
文艺复兴是人的时代,即意味着人获得自为的“独”的可能性。文艺复兴时期人文主义思潮以不可阻挡的态势驳斥中世纪的神学,用人性代替神性,用人权代替神权,提倡个性自由,个体生命的独立意志得到充分的张扬。理性与经验对抗迷信与权威,高扬理性主义与人道主义的大旗,使人类的思维触须终于从他者反观自身,从而获得自身的解放。“文艺复兴是思想解放和思想酝酿的时代,还不是思想成熟的是时代,是古代美学思想和近代思想间的一个重要的桥梁。”
然而,从神学中解放出来的人何以面对整个生存的世界,是文艺复兴没有解决的。西方美学从启蒙运动发展到德国古典时期到达极致后,转入20世纪初叶,尼采一声“上帝死了”,喉出了“独”的最强音:“肯定生命,哪怕是在它最异样最艰难的问题上”,“从生存获得最大成果和最大享受的秘密在于:生活在险境中”,“酒神精神的一个重要标志,乃是支配你自己,使自己坚强!”尼采美学在本体论上将生命意志提升为强力意志,却又在日神精神中提炼出超然尘世的目光,与中国的“独”暗自相通。整个20世纪的西方美学,流派纷呈,更迭迅猛,但主旨都在求新、求变、求独,深入研究人本身,并在探讨人与外界的关系中确认人的地位,如存在主义美学等。
“独”的现实意义
法兰克福学派认为,现代社会是一个充满复制的工业社会。我们不无悲哀地发现,随着电子时代的来临,整个社会愈来愈显得平面化。大众文化的勃兴使传统的美学步入越来越尴尬的境地,美学的泛文化化不得不成为大使所趋。我时常有这样的危机:是不是50年后就不再有人对美学予以关注?科技给我们带来便利的同时也剥夺了我们独立思考的空间。毫不夸张地说,当大众成为“电视人”之后,大众思维已经趋于同一;雅俗界限打破之后,知识精英仿佛只是上个世纪的神话了。面对物质复制与思想复制的窘况,如何“创新”已经是这一代人的焦虑所在。因此,有必要回顾一下中西方“独”的美学传统,并使之在当下重新焕发出生机活力。
“独”的现实意义正在于确认自身并发掘自身,而不去随波逐流。网络之中无界限,但要放出自己的眼光去甄别和挑选,随意粘贴复制他人文章,人云亦云,只会制造更多的垃圾。“独”的现实意义还在于要承传中国思想中的虚静自为的宏大的宇宙观,借鉴西方思想中勇于搏斗、与命运和社会相抗的勇气,在大众媒体包围的海洋中不致沉溺,在平面社会中不致压扁,成为空心的人,迷失的人。在人类经历了数千年的跋涉之后,“独”将支撑着人类精神昂扬前进。
2001/10/31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