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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实其人其事只是影影绰绰地听到一些。当年《齐人物论》的三大将之一,倒底刀法特别,眼光老毒。而买到《刀俎》一书,是几月前在上海永嘉路的天地图书公司,这家店的书是一柱一柱地往上垒,有生长的意味。我无意撞到了一柱,一看,《刀俎》,这不是赵先生说过多遍的那本?赵先生使用极为惊异的口吻描述这本书。刀光剑影,骇人啊。
味道大的东西,不适合一下子读完。在渐渐热起来的天气里,看到有点寒气的文字,全当在空调房里。此书背面有百字介绍,周实是“群众”,是万千群众之一的意思,这容易产生海水一滴的联想。这又马上想起鲁迅,“直到一九二六年的秋天,一个人住在厦门的石屋里,对着大海,翻着古书,四近无生人气,心里空空洞洞”。那时他在写《奔月》和《眉间尺》。我觉得这两篇在《故事新编》里面最为有趣,看得人简直不知如何议论。老实说,《刀俎》让人想起《故事新编》。只是《故事新编》更有意思,绵密而兴味盎然,现在小青年哪个不讲点无厘头,《奔月》绝对无厘头(这个观点我一直不敢说,怕被鲁学的大师们扁。人家鲁迅说不定就抱定这样的心思在写呢)。而周实游走于历史酷烈刑法经典案例之间,不似鲁迅十面埋伏讽刺得有声有色。不晓得周实先生是在何种情景下动笔,什么氛围中翻古书。这估计与他们的写作环境与时代有关,就不强求了。
这本定价19.90元的书,整300页。有三分之一还多的篇幅完全是评论。所以它在形式上有新意。但更喜欢精到的书,文字不啰嗦,版式不花哨,不无缘无故地赚我的书钱。当然,编者很费心思,收集这大箩筐的评论,根本就没想过要注水。我也是通读全书,看到鄢烈山的那篇评论直呼过瘾,以掌击书表示了心情,私心里觉得留这一两篇作跋足矣!不过,收集这么全面还是很有好处的,方便了学生或研究者,再不用费心费力找资料了。如果这个风气一开,估计研究者畅怀,而买书者骂人。
正是看了这么多评论,再多写一篇的意思就很难,要超拔么?不需超拔,已经很心仪鄢烈山的意见:“野心家是刀,庸众是俎,正是他们上下合作完成了对公道与正义的屠戮。那句把民众喻为可以载舟可以覆舟之水的名言,其实就包含着我们长久不愿正视的一条真理:正是苟安愚昧而盲从的民众,承载着专制主义者的权利宝座。”深以为然。然而“民众”一词,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也最得罪不起的词语。法都不责众,公道与正义也是徒然。
由此,法、众、公道、正义、舆论,这个恶劣的循环使无数自以为是的清醒者先是愤然,继而调侃,最后漠视。但我们的周实先生是这样一个悲天悯人的家伙,偏偏双目炯炯地在故纸堆里搜寻,顺便普及一下历史掌故,再要命的是用他诗人的笔调细致入微有情有绪地描述给我们看。周实一定湿过衣服,被大雨淋过,“湿人里白”地具备了诗人李白的跌宕恣肆的感觉,才在冰凉的历史间勾画出一幅幅活生生的景象:吕后如何把戚夫人变成人猪,屈原沉江之前是什么心态,司马迁如何面对情欲,蓝玉将军的皮如何精美地被剥下来……看着可怖吗?据说女性读之不快,好比只看软性的文艺片,战争片枪战片鬼片均要不得。
我们究竟需要多少直面惨淡人生与淋漓鲜血的勇士?这种勇士的心肠究竟硬还是软,真是天晓得。原本我想推荐给做公务员的朋友、做宣传的朋友读这本书,又怀疑是故意让他们明白,斗争的残酷逻辑绝不可能在宽宏大量、人道主义和诗意面前退却。这书中的故事不就是庙堂演义的实例,躲到山林有什么用?我们是愿意看天真的面孔,还是阴郁的脸庞?是珍惜天然的好心,还是器重百折千回后终于柳暗花明的胆识呢?
于是终于感到了阅读的疼痛。作为女性读者,我并没有觉得过分浓烈,只嫌里面还有些沙砾太硬,比如部分诵读千遍的段落,周实如果用他的几分功力化开它们,估计这个黄色封皮厚厚的一本书吃起来就像冰淇淋了,有个把芝麻香,整个花生就稍微硬了些,冰是冰了点,烈也是烈舌头,吃下去满腔慷慨 ——我如何把你这本书吃了下去?回味中。
PS,谢谢周实,今天收到报纸了。赵先生看过,笑说如今的书评啊,然后中肯地指出还没有刻骨地周实作品的“奇”。呵呵,周实奇人奇事。


